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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师华咨询 · 成本管理研究

中国制造业上市公司
成本管理年度报告(2025)

Annual Report on Cost Management of Chinese Listed Manufacturing Companies (2025)

样本 19 个制造业大类 · 4,293 家 A 股上市公司 期间 FY2021–FY2025 数据 上市公司年度报告(经审计)

序导读

这份报告回答的不是"钱花到哪去了"——那是会计的工作。它回答的是:同样的收入,为什么有些公司能留下十几个点,有些公司一个点都留不下;这中间的差距,在五年里是怎么被拉开的。

利润表是一张结果单。它告诉你今年剩了多少,但不告诉你这个结果是被什么决定的。一家公司的全成本率从 86% 升到 93%,可能是它自己的管理出了问题,可能是它所在的行业进入衰退,可能是客户开始压价,也可能是上游在涨价——四种原因,对应四种完全不同的应对动作。只看"花了多少、剩了多少",看不出区别。

本报告用 19 个行业、4,293 家公司、五个完整年度的经审计年报,逐年追问同一组问题:成本率为什么变动?谁在承担后果?这些后果可逆吗?追问不会满足于第一个说得通的答案。

读者会在第 1 章拿到的,不是"花了多少",而是七个判断:这轮成本上升的性质是什么、增长为什么停下、谁拿走了增长、什么决定谁能活下来、代价怎么分配、"降不下来"到底是结构问题还是决心问题,以及——今天的知识还是不是资本。最后一条把知识当成一项需要计算回报的成本:研发投入与研发人员,看的不是投了多少,是换回了什么。

表 0-1 报告结构
章回答的问题
第 1 章成本上升的性质——这轮成本率上行,是成本变贵,还是增长停下?(本章)
第 2 章19 个行业,19 种处境——成本压力沿产业链如何传导,为什么上游几乎不动、终端全部承受
第 3 章利润流失发生在哪一段——成本结构拆解,找出真正吃掉利润的环节
第 4 章看不见的第二重成本——账期、存货与现金周期,成本压力如何变成现金压力
第 5 章省下来的钱是真的吗——用经营现金流、资产端与研发投入交叉验证"降本"的质量
第 6 章成本为什么降不下来——成本粘性的机制、行业差异与公司层分布
第 7 章谁穿过了这一轮——分化样本与可复制性检验
第 8 章下一年观察清单——不给结论,给九条明年可以对账的线
附录A 口径与样本 · B 指标定义与算法 · C 数据缺口 · D 版本与更正

口径、样本范围、指标定义与完整算法见附录 A。本报告所有数字均可由读者用公开年报复算——不过可复算只是底线,不是这份报告的价值所在;它的分量在于那些数字算出来之后、未必想得到的结论。

1成本上升的性质

2021 年到 2025 年,中国制造业上市公司的全成本率中位数从 89.53% 升到 94.35%,五年上升 4.82 个百分点。同期,亏损公司从 445 家增加到 1,135 家。

关于这五年,市面上的解释大多指向同一类原因:原材料涨价、人工上涨、需求不振。这些解释都不算错。但如果它们就是全部答案,那么只要等到大宗商品回落、需求回暖,成本率自然会降回来。

五年过去,这件事没有发生。所以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不是"成本涨了多少",而是——这 4.82 个百分点到底是什么造成的,以及它会不会自己退回去。

先要弄清的是,这 4.82 个百分点由什么构成。

1.1一个本不该同时发生的现象

先看一组放在一起会显得矛盾的数。

表 1-1 2021–2025 年总量与效率(样本 4,293 家)
年度营业收入合计
(万亿元)
营收增速
中位数(%)
营收增长的
公司占比(%)
全成本率中位
(%)
全成本率加权
(%)
净利率中位
(%)
202134.8623.286.189.5389.719.20
202238.746.162.390.8590.057.90
202339.513.658.792.3090.786.40
202440.334.259.793.5091.315.10
202541.634.561.394.3591.354.40
五年变化+19.4%——+4.82+1.64−4.80

矛盾在哪里?收入的总量在涨,收入的增速在掉——这两件事同时成立,而且都是事实。

先看总量:五年间这批公司的营业收入合计从 34.86 万亿涨到 41.63 万亿,增长 19.4%;2025 年仍有 61.3% 的公司收入同比为正。生意没有消失。

再看速度:营收增速的中位数,2019 年是 10.6%,2021 年冲到 23.2%,2023 年掉到 3.6%,2025 年是 4.5%。生意没有消失,但把它做大的速度没有了。

这两种说法不矛盾,它们是同一个过程的两个侧面。总量确实还在涨,但涨得很慢——折合年均只有 4%–5%;而这 4%–5% 的增量本身,又高度集中在少数公司手里(1.3 节给出数字)。两件事叠在一起,才是多数公司的真实处境:收入同比为正的公司占比从 2021 年的 86.1% 降到 2025 年的 61.3%;按五年营收增速分组的那批公司里,一半以上(53.5%)五年年均增速不到 5%,其中 1,516 家(35.5%)是负增长。

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:"生意还在"是真的,"生意在长"这件事已经不再普遍。4%–5% 是整个样本的年均台阶;落到具体公司身上,一半以上站在这条线以下。

表 1-1b 增速与增长面:2019–2025(各年以当年有数据的公司计)
年度营收同比
中位(%)
加总营收
同比(%)
收入增长的
公司占比(%)
当年有数据的
公司数
201910.6—74.64,128
20209.6+0.669.44,174
202123.2+29.386.14,276
20226.1+11.162.34,293
20233.6+2.058.74,293
20244.2+2.159.74,293
20254.5+3.261.34,293

口径:各年只统计当年有数据的公司(见末列)。2021 年起数据回溯覆盖 99.6% 以上,2019–2020 年为 96.2%、97.2%,故这两年只作方向参照,不参与五年比较。
2021 年的 23.2% 是异常值(疫情后低基数,叠加 PPI +8.1%),不代表趋势。为剔除"新增上市公司"这一干扰、把起点前推到 2019 年,另用 2019 年即有数据的 4,128 家公司单独测算,结果见 1.2 节。

还有一条口径边界:本报告的收入是名义值,未做价格平减。而这五年横跨了一轮完整的价格周期——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(PPI)同比 2021 年 +8.1%、2022 年 +4.1%、2023 年 −3.0%、2024 年 −2.2%、2025 年 −2.6%(国家统计局)。2021 年那个 23.2% 里含着涨价,2023 年之后的 4% 里含着降价。换句话说,"增速下移"的前半段主要是价格推上去又落下来,后半段才是需求中枢的问题——两者必须分开看,否则会把一家公司的问题误判成整个行业的问题。量价拆分不在本报告范围内,缺口登记在附录 C。

与此同时,代表盈利效率的全成本率一路向上,净利率中位数从 9.20% 掉到 4.40%。如果生意仍在快速扩张,成本率本该被摊薄。它没有。这说明成本率的上升不是"卖不出去"的结果,而是另有来源。

1.2不是成本变贵,是增长停下

这里的"停下"指的不是收入不再增长,而是增速的中枢在下移——同一批公司(2019 年即有数据的 4,128 家可比样本),2019→2021 年营收年均增长 11.7%,2021→2025 年只剩 4.5%。速度掉了一半以上,而产能、渠道、团队这些固定投入,是按老速度配置的。

把 4,293 家公司按五年营收年均增速分成四组,各组的成本指标变化如下:

表 1-2 按五年营收增速分组,各组指标的真实中位数变化(2021 → 2025,单位:百分点)
五年营收增速公司数营业成本率
变化
期间费用率
变化
全成本率
变化
净利率
变化
负增长1,516+3.90+3.97+8.20−7.80
年均 0–5%767+1.90+0.99+3.24−3.40
年均 5–15%1,221+2.100.00+1.96−2.40
年均 > 15%766+2.90−1.83+0.91−1.95

各组均为该组内的独立中位数,组间不可横向推断单家公司;营业成本率变化与期间费用率变化之和不等于全成本率变化(非同一批公司的中位数不可相加),故四列并列呈现。

两件事同时成立:

第一,全成本率的恶化程度与增长速度严格单调相关。负增长的公司五年间全成本率上升 8.20 个百分点;高增长公司只上升 0.91 个百分点,相差 9 倍。

第二,把成本拆开看,真正随增速剧烈波动的是期间费用,不是营业成本。营业成本率的变化在四个组之间是 +3.90 / +1.90 / +2.10 / +2.90——没有规律。但期间费用率的变化是 +3.97 / +0.99 / 0.00 / −1.83——严格单调递减:增长越快的公司,期间费用率下降越多;停止增长的公司,期间费用率上涨最多。

时间上还有一个细节:按加总口径,2022 年营业成本增速(+12.9%)比营收增速(+11.5%)快 1.4 个百分点,是五年里唯一一次成本明显跑在收入前面;2023–2025 年这个差距缩到 0.3–0.4 个百分点。2022 年确实有过一次真实的成本冲击(大宗商品价格),但那之后成本率还在继续上升,靠的就不再是"成本变贵",而是费用摊不薄。

为什么期间费用会跟着增长速度变?

因为营业成本和期间费用在成本结构里是两种东西。

营业成本(材料、人工、能源、制造费用)大体随产量走,产量下滑时它也跟着下滑——所以它对增速不那么敏感。

期间费用(销售、管理、研发、财务)里含有大量不随收入走的成分:销售网点的固定投入、管理层与技术团队的薪酬、研发项目的立项与在研投入、已经借入资金的利息。收入增长时,这些费用被更多收入摊薄,费用率下降;收入停滞时,费用额不变而分母不动,费用率必然上升。

表 1-2 里最关键的一列不是全成本率,而是期间费用率。它揭示了一个很少被说清的事实:这轮成本率上升的主要来源,是收入增速不足导致的费用摊薄失效,而不是成本本身变贵。

对企业来说,这里有两层含义,方向相反,但都成立。

第一层:靠"压费用"直接扭转成本率,效果有限。因为这轮上升的机制是费用摊不薄,不是某项开支突然变贵;削减费用额改善的只是分子,分母不动。何况很多费用本身就压不动——在研项目、技术团队、已经借入资金的利息,都不是说砍就能砍的。

第二层,也是更要紧的一层:这恰恰说明成本管理比过去更关键,而不是更次要。在增量充足的市场里,行业水位上升,所有船一起抬高,彼此争的是份额,成本高一点也活得下去;当水位不再上升,收入端的竞争就变成了零和——价格由最不怕亏的那一家决定,能决定生死的只剩成本。增长期拼的是份额,成熟期拼的是成本。

所以真正要换的不是"要不要管成本",而是"管什么":这一阶段对症的动作,是把成本结构从固定改成可变,让下一次收入下滑时成本能自己跟着落下来。1.10 节要回答的正是这个问题——同样收入下滑,为什么有的公司降得动,有的降不动。

还要说清一点:把成本结构改成可变,只能让伤害小一些,它替代不了增长本身。真正的问题是:增长为什么停下——是外面没有需求了吗?

1.3增长去哪儿了:增量没有消失,它集中了

如果增长停下只是因为"外面没有需求",那收入总量应该塌。它没有:五年净增 6.73 万亿元。但"总量还在涨"和"多数公司没涨"是可以同时成立的——所以要接着问的不是总量够不够,而是这 6.73 万亿元去了谁那里。

表 1-3 五年收入增量的归属(2021 → 2025,亿元)
口径公司数收入合计变化占净增量
样本全体(净增量)4,271+67,291.4100%
其中:收入增长的公司2,754+97,920.4145.5%
其中:收入下滑的公司1,517−30,629.0−45.5%
其中:收入最大的 10% 公司427+81,915.2121.7%

三行数字放在一起,是一个很硬的事实:收入最大的 427 家公司(样本的 10%),拿走了全部净增量的 121.7%。这个数超过 100%,是因为有 1,517 家公司的收入在净减少,它们合计抹掉了 3.06 万亿。也就是说——这 427 家公司创造了增长公司全部增量的 83.6%,剩下的 3,844 家公司,加起来只分到零头。

行业内部是另一种图景。19 个行业中,收入前十家公司的合计份额(CR10)有 10 个行业上升、9 个下降——增长快的行业(电子、汽车、有色)集中度反而在下降,上升的主要是增长停滞的行业。份额集中发生在跨行业的总量分布上,而不是"每个行业内部都在向龙头集中"。

需求没有消失,那这些公司的收入为什么停下了?

因为增量被拿走了。

对一家具体公司来说,它的收入停滞,未必是因为它所在的行业没有增长——很可能是因为增长被同行的前几名拿走了。这两件事看起来一样,处理方式完全不同:

这两条路都取决于一件事:相对同行,它的成本地位在哪里。

1.4增量被谁拿走了

被拿走的份额,为什么是它们拿走,而不是别人?

衡量用的是相对成本地位(RCP)= 本公司全成本率 − 同行业当年的全成本率中位数,负值表示比同行便宜。用相对值而非绝对成本率,是为了剔除"这个行业本来就重资产"这一层——对手只能是同行。

用 2021 年(起点)的 RCP 把公司分成三组,再看五年后的结局:

表 1-4 按 2021 年相对成本地位分组的五年结局
起点成本地位公司数RCP
中位
净利率 2021
(%)
净利率 2025
(%)
营收年均
增速中位(%)
亏损率 2021
(%)
亏损率 2025
(%)
2025 年
仍比同行便宜
领先(比同行便宜 3pp 以上)1,607−9.7018.610.15.090.217.271.3%
持平(差距 3pp 以内)1,091+0.059.04.94.310.722.753.9%
落后(比同行贵 3pp 以上)1,574+7.772.51.42.6927.438.424.9%

两件事同时成立:

起点成本越便宜的公司,五年增长越快、越不容易亏损。领先组营收年均增速 5.09%,落后组 2.69%;2025 年亏损率 17.2% 对 38.4%。

领先组的净利率降幅最大(−8.5 个百分点),这不是"成本优势没用"。领先组的起点太高(2021 年净利率 18.6%,是大盘的两倍),高水平上的均值回归是必然的。判断成本优势有没有用,不能看降幅,要看降完之后还剩多少——领先组剩 10.1%,落后组剩 1.4%。

表 1-4 里有一个尚未排除的可能:"比同行便宜"只是行业或规模造成的——小公司天然管理费用低、轻资产,成本率就低。把这两个变量控制住,再比一次:

表 1-5 同一规模档内,最便宜四分位与最贵四分位的对比(按 2021 年营收分组、2021 年 RCP 排序)
2021 年营收组公司数RCP 中位营收年均增速
中位(%)
净利率
2025(%)
亏损率
2025(%)
< 10 亿最便宜 1/4425−16.686.3313.916.0
最贵 1/4425+11.443.91−2.554.8
10–30 亿最便宜 1/4325−10.723.9311.117.2
最贵 1/4325+9.720.810.747.1
30–100 亿最便宜 1/4203−10.192.929.715.8
最贵 1/4203+9.530.320.939.4
> 100 亿最便宜 1/4114−8.812.957.9512.3
最贵 1/4114+9.612.011.322.8

四个规模档,方向全部一致:同为小公司、同为中等公司、同为大公司,成本比同行便宜的那一批,增长快 1 到 5 倍,亏损率低 2 到 3 倍。

这就把两个变量都剥掉了:不是"行业好",也不是"规模大"。剩下的是成本竞争力本身。

3.91% 对 6.33%
同为营收不足 10 亿的公司,最贵四分位与最便宜四分位的五年营收年均增速。同期亏损率是 54.8% 对 16.0%。决定命运的不是你有多小,是你比同行的成本高多少。

所以:这轮洗牌筛选的主要变量,是"成本竞争力"。行业好不好,决定你能赚多少;成本竞争力够不够,决定你能不能留在牌桌上。

1.5为什么成本竞争力不够

如果答案是"他们不够努力、不会管理",这件事就没什么可说的——说完了也帮不上任何人的忙。

但数据不支持这个答案。三个事实指向别处。

(一)成本优势会被吃掉

2021 年比同行便宜 3 个百分点以上的 1,607 家公司,到 2025 年有 456 家(28.4%)优势消失,掉到了同行中位线以上。成本领先不是一次性的奖赏,是每年都要重新赢一遍的比赛。而且比赛的标准每年都在变——你在降本,同行也在降本。

(二)研发是规模游戏,而门槛在变高

表 1-6 研发投入的规模分布(2025 年)
2025 年营收公司数研发费用率
中位(%)
研发投入合计
(亿元)
占样本研发
总额
净利率
中位(%)
< 10 亿1,5186.42778.95.7%3.9
10–30 亿1,3294.591,532.411.1%4.7
30–100 亿9083.842,443.017.8%4.65
100–500 亿4103.193,335.924.3%5.05
> 500 亿1272.085,654.641.1%2.9

127 家公司(占样本 3.0%)拿走了 41.1% 的研发投入;1,518 家营收不足 10 亿的公司(占样本 35.4%)合计只占 5.7%。

研发费用率那一列更说明问题:小公司的中位研发强度是 6.42%,是大公司(2.08%)的三倍。不是小公司更舍得投,是因为它的分母太小。研发这件事上,强度没有意义,绝对额才有意义——用三倍的强度,投出大头公司七分之一的钱。

如果研发是穿越周期的门票,那么这张门票现在只向能拿出绝对金额的公司开放。而绝对金额的门槛,是随行业技术水平上移的。

(三)资产已经变重,掉头很难

表 1-7 总资产与收入的扩张速度(加总口径,亿元)
项目20212025五年变化
营业收入348,565.0416,286.6+19.4%
总资产457,691.6616,620.4+34.7%
应收账款48,748.668,165.6+39.8%
存货52,346.870,371.9+34.4%
每 100 元收入占用的总资产131 元148 元+12.8%

收入增长 19.4%,资产增长 34.7%。产能、库存、应收账款,都是按"收入会继续高增长"的假设配置的。增长没有如期到来,它们就从资产变成了负担——每创造 100 元收入,需要的家当从 131 元变成了 148 元。

把三条合起来看,成本竞争力为什么会不够?

因为它背后是三个结构性事实——它们抬高了改善的门槛,但没有取消改善的可能:

  1. 优势会被吃掉——你降本,同行也在降本,领先要每年重新赢一遍(28.4% 的领先者五年内丢掉优势);
  2. 门票在涨价——研发这条通往高附加值的路,门槛已经是绝对金额而不是决心(3.0% 的公司在投 41.1% 的钱);
  3. 身体已经变重——按上一轮增速预期配置的产能与库存,让"掉头"这件事本身产生成本(每 100 元收入占用的资产多了 12.8%)。

这三条共同解释了 1.4 节那张表:为什么同规模的公司,成本差几个点,结局差一倍。差的首先不是努力,是处境。而处境是可以被改变的——只是比通常以为的更难、更慢,且需要先承认它。

以上回答的是"成本为什么涨、增量被谁拿走、为什么拿不回来"。接下来是它们的直接后果——代价落在谁身上(1.6)、压力传给了谁(1.7);然后是企业在压力下的选择,以及这些选择有没有回报(1.8、1.9);最后回答"降不下来"到底是不是真的(1.10)。

1.6代价是怎么分的

前面用的都是"平均"。代价从来不是平均分的。

按 2021 年的营收规模把公司分成五档(用 2021 年而不是 2025 年分组,是为了避免"因为后来变差了所以被分到另一档"的循环论证):

表 1-8 按 2021 年营收规模分组的五年变化
2021 年营收公司数全成本率 2021
(%)
全成本率 2025
(%)
全成本率
变化
净利率 2021
(%)
净利率 2025
(%)
净利率
变化
亏损率 2025
(%)
< 10 亿1,70686.0793.16+7.0913.105.90−7.2029.9
10–30 亿1,30090.8594.91+4.068.203.80−4.4028.4
30–100 亿81391.3894.71+3.337.004.10−2.9022.1
100–500 亿35492.9495.05+2.115.403.55−1.8516.4
> 500 亿10393.7896.44+2.664.302.20−2.1014.6

第一,规模越小,受伤越重。营收不足 10 亿的 1,706 家公司,五年间全成本率上升 7.09 个百分点;而 100–500 亿的公司只上升 2.11 个百分点,差距超过 3 倍。

第二,起点完全倒挂。2021 年,规模最小的一组全成本率最低(86.07%),规模最大的一组最高(93.78%);到 2025 年,小公司升到 93.16%、大公司升到 96.44%——原本 7.7 个百分点的差距被压缩到 3.3 个百分点。

"小公司成本率更低"是一组容易被误读的数据。它过去不代表小公司效率更高,现在也不代表它们被追上了——它主要是三种算术与结构差异的结果:小公司业务单一、组织层级少(管理费用天然低);轻资产、折旧少;产品往往集中在某个细分品类,不必为全品类铺设渠道。这些是规模的特性,不是管理的能力。

第三,真正决定生死的是净利率,而它的跌幅排序与成本率完全一致。最小的那一组净利率从 13.10% 掉到 5.90%,下降 7.20 个百分点;最大的一组从 4.30% 掉到 2.20%,下降 2.10 个百分点。

表 1-9 同一组公司的两种读法:比率与个数(营收 < 10 亿的 1,706 家)
指标20212025变化
中位营业收入(亿元)5.15.9+15.7%
中位净利润(万元)6,139.13,437.9−44.0%
亏损公司数(家)211510+299
亏损率(%)12.429.9+17.5

这 1,706 家公司的中位营收从 5.1 亿增长到了 5.9 亿——生意做大了;而中位净利润从 6,139 万元降到 3,438 万元——钱赚少了,接近腰斩。

五年里,这 1,706 家公司里多出来 299 家亏损公司。

比率和平均数描述不了这 299 家发生了什么。它们当中很多在 2021 年还是赚钱的、还在招人、还在扩产、还在按"明年会更好"排预算。它们没有做错什么特别的事,只是在一个所有同行都在往下走的通道里,比同行多贵了两个点。

同一个宏观数字落在不同的人身上,从来不是均匀的。上面那 4.82 个百分点,对一家 500 亿的公司是一个要向董事会解释的季度议题;对一家 6 亿的公司,是明年这条产线还要不要开、这三十个人还要不要留。

结构性的变化,从来不是以"平均值"的形式落到具体的人身上的。

把规模两端的数字放在一起,会看到一幅与直觉相反的画面:五年前,小而专注的公司利润率最高、大而笨重的公司利润率最低;五年后,两条线向中间靠拢,但靠拢的方式是小公司的高利润率被削平。这不是"大公司赢了"——大公司的净利率也在下降(4.30% → 2.20%),只是它们的起点低、降幅小。全行业正在向下收敛到一条低利润的水平线上。

附:利润正在向少数公司集中

前面讲的是"典型公司"(中位数)。还有一个不同的问题:整个制造业的利润,是摊在多数公司手里,还是集中在少数公司手里?这要用加权口径——所有公司的净利润合计 ÷ 营业收入合计。

表 1-10 中位口径与加权口径的分岔
年度全成本率
加权(%)
全成本率
中位(%)
差值 净利率
加权(%)
净利率
中位(%)
差值
202189.7189.53+0.186.449.20−2.76
202290.0590.85−0.806.017.90−1.89
202390.7892.30−1.525.396.40−1.01
202491.3193.50−2.194.845.10−0.26
202591.3594.35−3.004.944.40+0.54

2021 年,加权净利率 6.44% 低于中位净利率 9.20%(差 2.76 个百分点)——意思是:那一年,钱越多的公司,单位收入的赚钱能力越弱,整个行业的利润被大量中小公司摊开着。

2025 年,这两个数字的关系翻转了:加权 4.94% 高于中位 4.40%。

加权净利率代表"整个制造业每 100 元收入赚多少",中位数代表"一家典型公司赚多少"。当加权 > 中位时,意味着靠近头部的那部分公司赚走了相对更多的利润。还要注意一个被掩盖的细节:2025 年加权净利率比 2024 年回升了(4.84% → 4.94%),而同年中位净利率继续下降(5.10% → 4.40%)。同一年、同一批公司,两个口径方向相反——头部在回暖,典型公司在继续恶化。

把表 1-8 和表 1-10 连起来看,图景就完整了:所有规模段的利润率都在下降(向下收敛),但下降过程中,行业利润的份额在向头部集中。对多数企业而言,这两件事同时意味着同一件事——你所在的池子在变小,而池子里更大的那一份被别人拿走了。

1.7压力转给了谁:账期与资产周转是同一件事

利润表的变化只是表面。成本压力如果留在利润表里,公司会撑不住;现实中它会转移。衡量转移方向最直接的指标,是账期。

先看一家典型公司的体感(中位数口径):

表 1-11 账期与营运效率(中位数,一家典型公司)
年度应收账款天数应付账款天数应付−应收
(天)
存货周转天数现金周期
(天)
202194115.521.511094
2022961151910899
20231001222210596
20241051292410597
20251041292510896
五年变化+10+13.5+3.5−2+2

收钱变慢了:应收从 94 天延长到 104 天。但同时,付钱变得更慢:应付从 115.5 天延长到 129 天,五年多占用 13.5 天。

再看这批公司的"钱"(加总口径,即全部公司的余额合计):

表 1-12 资产负债表关键项与加总账期(亿元 / 天)
年度应收账款应付账款存货总资产 应收天数应付天数存货天数现金周期
202148,748.674,044.652,346.8457,691.651.098.669.722.2
202255,257.984,496.759,828.7514,170.052.1100.070.822.9
202359,293.990,756.861,251.3552,194.754.8105.070.920.6
202464,538.198,333.764,448.1583,503.958.4111.172.820.1
202568,165.6103,892.970,371.9616,620.459.8113.877.123.1
五年变化+39.8%+40.3%+34.4%+34.7%+8.8+15.2+7.4+0.9

加总口径与中位数口径回答不同问题:中位数回答"一家典型公司经历了什么",加总口径回答"这 4,293 家公司的钱总体去了哪里"。两者不可相互换算,也不可在同一处混用。

这张表回答三个问题。

现金周期几乎没变(22.2 → 23.1 天),是怎么做到的?

靠把应付账期延长 15.2 天。

反过来说:如果应付账期停在 2021 年的水平不动,2025 年这批公司的现金周期会是 38.3 天,而不是 23.1 天。整整多出 15.2 天的资金缺口要用别的方式去填——自有现金、银行借款,或者别的什么。

这 15.2 天,折成钱是多少?

按 2025 年的营业成本规模折算:账期延长让这 4,293 家公司多占用了上游约 1.39 万亿元的资金;与此同时,它们自己也被下游多占用了约 1.00 万亿元;一进一出,净多占用上游 3,842 亿元。

这 3,842 亿元不是凭空出现的利润,也不是政府给的补贴。它是从别人账上挪过来的时间。

这和资产周转率下降,是两件事,还是一件事?

一件事。

1.5 节已经给出资产端的数字:总资产五年 +34.7%,收入只 +19.4%;每 100 元收入占用的总资产从 131 元涨到 148 元。资产变重的三条来源,正好是表 1-12 里的三行——应收账款 +39.8%、存货 +34.4%,以及按增长预期建成、还没被用足的产能。

这些多出来的资产,需要资金去填。填它的钱只有三个去处:自有现金、银行借款、上游的账期。这 4,293 家公司的选择很清楚——把应付账期延长 15.2 天,正好把现金周期压在原来的水平上。

所以"资产周转率下降"和"账期变长"不是两个现象,是同一件事的两面:资产端沉淀下来的钱,被转移到了负债端。

而这件事实质危险的地方在于:它同时发生在两条线上——一边是产能和库存占用更多资金,一边是不得不把这笔账转给比自己更弱的上游。资产周转率下降本身不致命,致命的是它必须靠转嫁来掩盖。

谁在为这 15.2 天买单?是它们的供应商。本报告的样本是 4,293 家上市公司——在这个链条里,它们处在付款方的位置。账期延长 15.2 天,意味着这些公司把一部分资金压力,转移给了自己的上游;而上游企业绝大多数不是上市公司,规模更小、融资更贵、议价能力更弱。

不过,这条转嫁链是有终点的。压力从这些上市公司往上传,传到最上游的资源环节就推不动了:1.11 节给出行业层面的证据——石油石化全成本率五年只上升 0.20 个百分点、有色金属上升 1.92 个百分点,是 19 个行业里最轻的两个;同期人均营收涨幅排在 19 个行业前四位的,也正是它们(+20.36% 与 +15.41%)。能承接压力的,是链条中段那些既没有资源垄断、也没有规模优势的中小企业;而最上游掌握资源的那一端,反而是这一轮的受益者。

这也解释了一个长期存在的体感分裂:宏观数据看上市公司尚可,而中小企业的经营者感受极差。

两个说法都对。它们描述的是同一条链条上的不同位置。当报表上的 4,293 家公司的账期一起往后推了 15 天,链条那头的数万家中小企业就在垫资——用自己更贵的资金成本,替别人的报表腾出空间。

整个社会的付款都变慢了。它不是某一方的恶意,是链条上每一环都在做同一个动作的结果:没有人敢把自己的账期留成最短。

1.8最难的时候,他们反而加码研发

面对这样的成本与利润压力,一家企业有两种本能反应:收缩,把一切能省的钱省下来;或者加码,把钱投到可能改变处境的地方。这五年,中国制造业上市公司选择了哪一种?

表 1-13 投入与效率指标(中位数;研发总额为全样本合计)
年度研发费用率
(%)
研发投入合计
(亿元)
资产周转率
(次)
经营现金流÷净利
(倍)
20214.359,602.50.580.81
20224.5711,231.00.540.90
20234.8212,429.70.491.05
20244.7913,056.40.491.00
20254.7113,744.80.481.06
五年变化+0.36+43.1%−0.10+0.25

答案很清楚:没有砍未来。在利润被压缩最厉害的这五年,研发投入合计从 9,602.5 亿元增长到 13,744.8 亿元,增长 43.1%;研发费用率不但没有下降,还从 4.35% 上升到 4.71%。

这 0.36 个百分点,换成一个参照:2025 年全样本净利率中位数只有 4.40%。研发费用率上升 0.36 个百分点,相当于把每 100 元收入里 8.2% 的利润挪去做了研发。这不是"顺手多投一点",是在利润最薄的年份做的一次押注。

钱在往下掉,为什么不砍研发?

因为它砍不动。2025 年有 1,656 家公司收入同比下滑,它们收入的中位数下降 10.1%,而研发投入额的中位数只下降 5.68%;其中 35.4% 的公司,在收入下滑的年份研发投入反而增加了。

研发和营业成本属于同一类——不是想砍就能按比例砍掉的东西,只是原因不同:营业成本里是折旧和摊销,研发里是在研项目和技术团队。这批公司同期的营业成本中位数只下降 9.07%,也慢于收入。

是人工变贵,还是效率变低,还是知识红利消失了?

三个问题都有答案,而且指向同一件事:

人工确实变贵了,但它解释不了多少。人均人工成本五年上涨 21.0%,人工成本占收入的比重只上升 1.25 个百分点——而全成本率上升 4.82 个百分点。人工至多解释四分之一。

"效率变低"要换一个更准确的说法。每 1 元研发投入对应的毛利下降 22.0%。这是"产出下降"的表述;它仍然不等于"研发质量下降",因为研发产出端的指标(专利质量、新品收入占比)不在本报告的数据范围内,缺口登记在附录 C。

"知识红利消失"这一条,证据在 1.9 节。

同一件事放到行业层面看:

表 1-14 19 个行业:研发强度与五年处境(按 2025 年研发费用率中位数降序)
行业公司数研发费用率
2021(%)
研发费用率
2025(%)
研发投入
五年增长
净利率 2021
(%)
净利率 2025
(%)
全成本率
五年变化
计算机35210.9912.64+14.7%8.601.65+7.88
国防军工1406.717.94+59.5%15.203.20+11.07
通信设备1236.827.48+50.9%5.802.50+2.30
医药4965.246.83+28.4%13.056.20+6.14
电子与半导体5035.616.28+59.0%10.154.40+5.45
机械设备6064.815.54+30.0%10.506.35+4.13
电力与新能源装备3804.194.34+66.3%8.703.25+4.75
汽车2964.284.32+91.4%6.755.70−0.01
家用电器1023.584.01+30.2%7.004.30+2.94
基础化工4373.503.67+35.9%10.904.30+7.20
美容与个护333.333.65+48.8%8.706.90+3.54
环保1333.523.52+13.6%11.405.10+6.34
轻工制造1673.343.35−6.6%6.852.80+4.19
建筑材料812.893.23−0.5%7.451.20+7.31
纺织服饰832.522.61+3.5%6.605.40+2.95
有色金属1432.422.23+53.3%7.004.70+1.92
钢铁451.541.91−1.6%5.501.30+4.93
石油石化481.641.58+37.5%3.402.75+0.20
食品饮料1250.901.08+28.5%9.107.50+2.14

表 1-14 里最容易看到的是两头:研发最密集的计算机行业最痛苦(研发费用率 12.64%、净利率 8.60% → 1.65%、全成本率上升 7.88 个百分点、亏损率 43.5%);研发最稀疏的食品饮料最幸福(研发费用率 1.08%、净利率 9.10% → 7.50%,是 19 个行业里 2025 年净利率最高的)。

整个样本上是这样的关系:行业的研发费用率越高,五年净利率下降越多(秩相关 −0.586),全成本率上升越多(+0.439)。(行业数 19,这里讲的是行业之间的排序关系,不是单家公司的因果。)

"研发投入高的行业更痛苦"——是不是说明研发拖累了它们?

不是。相关性到此为止,机制在别处。

更贴近数据的解释是:研发强度是"产业链位置"的代理变量。

研发最密集的五个行业——计算机、国防军工、通信设备、医药、电子与半导体——恰好都是终端设备与终端消费。它们的共同点是:产品面向终端市场,客户集中、议价强势,成本转嫁能力最弱。

研发最稀疏的几个——食品饮料(1.08%)、石油石化(1.58%)、钢铁(1.91%)、有色金属(2.23%)——恰好是上游资源与必需消费。食品饮料能把小麦和包材的涨价写进价签,钢铁能把铁矿石和焦炭的价格向下游要。

所以真正同时决定了"研发强度"和"痛苦程度"的,是产业链位置。不是研发害了它们,是"必须靠技术迭代活着、同时又没有定价权"这个组合,让它们两头受挤。

这套机制,用一句俗话说就是"乱世黄金、盛世古董",但它背后的逻辑是硬的:景气上行、收入预期乐观时,需求弹性最大的是最靠近终端升级的那一端——人们愿意为更好的设备、更好的消费品多付钱,终端行业可以靠迭代提价;预期收缩时,需求向刚需退守,能把涨价写进价签的行业反而站得稳。所以这一轮里最难受的,不是最传统、最"低端"的行业,而是最靠近"可选"那一端的行业:它们的收入弹性最大,而在这个阶段,弹性是负面的。

有一个行业最能说明问题:汽车。它的研发投入五年增长 91.4%,是 19 个行业里增幅最高的之一,占全行业研发投入总额的 13.8%;但它的全成本率是 19 个行业里唯一没有恶化的(−0.01 个百分点),净利率只降了 1.05 个百分点。

原因不在成本端,在收入端:它赶上了一轮技术换轨。新能源对燃油车的替代,让这个行业的需求在换轨,而不是在消失——价格战打得最凶的是它,吃到增量的也是它。五年里汽车行业的人均营收中位上涨 17.17%,是 19 个行业里第二高的(后文 19 个行业的知本密度表给出这一列)。产量和收入还在扩张,固定成本就还摊得薄——这正是 1.2 节那个机制的反面。

同一个动作(重投研发),在汽车行业没有付出代价,在计算机行业代价惨重。差别不在研发,也不只在产业链位置。两个行业同为终端、同样没有定价权,但一个还在扩张——汽车人均营收五年 +17.17%,计算机只有 +1.47%(同一张表);一个已经停住。把这两组行业放在一起看,条件是叠加的:没有定价权,成本就转不出去;没有新需求,成本就摊不薄——两个同时成立,才会出现计算机那种 98.95% 的全成本率。这正好把 1.2 节的机制从正反两面说了一遍:决定成本率的,从来不是"这个行业辛不辛苦",而是"它还在不在增长、成本能不能被别人接住"。

1.9知识红利还在吗

回答这三个问题要用到利润表之外的三项数据:员工总数、研发人员数、支付给职工的现金。三个问题的答案指向同一件事。

一、人工变贵最多解释四分之一

表 1-15 "人"的账:五年(加总口径)
年度人工成本
(亿元)
占营业收入
(%)
员工总数
(万人)
研发人员
(万人)
研发人员占比
(%)
人均人工成本
(万元/人)
202130,090.38.631,798.1230.2612.8116.73
202233,631.08.681,879.9262.1213.9417.89
202336,574.59.261,945.6279.1314.3518.80
202439,256.69.731,998.6288.8614.4519.64
202541,120.49.882,059.0301.9414.6619.97
五年变化+36.7%+1.25+14.5%+31.1%+1.85+19.3%

人工成本=现金流量表"支付给职工以及为职工支付的现金",是一个穿透口径:它已经包含在营业成本与期间费用之内,因此不与全成本率科目相加,只用于强度与人均比较。员工数为期末在册人数。研发人员数为年报"研发投入"披露口径。

五年里,这批公司的员工从 1,798.1 万人增加到 2,059.0 万人,付给他们的现金从 3.01 万亿元增加到 4.11 万亿元。人工成本占营业收入的比重从 8.63% 升到 9.88%,上升 1.25 个百分点。

对照本章第一张表:全成本率五年上升 4.82 个百分点。人工成本率上升的这 1.25 个百分点,已经全部包含在营业成本和期间费用之内——所以"人工变贵"最多只能解释这 4.82 个百分点里的 1.25 个,占 25.9%。

换句话说:"人工变贵"是真的,但它至多解释这轮成本上升的四分之一。把剩下的四分之三也归给它,是找了一个人人都能接受、但不够用的答案。

二、人贵了两成,产出几乎没变

表 1-16 人均口径:人价与人效(中位数,万元/人)
年度人均人工成本人均营业收入人均净利润人均研发费用
202113.80102.409.604.82
202214.82103.508.335.15
202315.50102.576.895.41
202416.32103.545.435.40
202516.70104.565.015.36
五年变化+21.0%+2.1%−47.8%+11.2%
配对样本
(两年均有员工数的 4,223 家)
+21.0%+3.4%−46.9%—

人均人工成本五年上涨 21.0%,人均营业收入只涨 2.1%。换成钱:在一个人身上,五年里多付了 2.9 万元人工成本,而他多创造的收入只有 2.2 万元;最后落到利润上,人均净利润少了 4.6 万元——几乎腰斩。

"人工变贵"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。完整的一句话应该是:人变贵了两成,但人的产出几乎没有变贵。这也就是为什么"人工成本率只升了 1.25 个百分点"和"利润腰斩"可以同时成立——问题不在分子,分母那一端(人均产出)没有跟上。

三、新增的岗位几乎都是知识岗

员工总数增长 14.5%,研发人员增长 31.1%——五年新增的 260.9 万个岗位里,研发岗占 27.5%,而研发岗在存量员工里只占 12.8%。这五年,制造业做的不是"招人",是"换血":产线上的人,换成工程师。

这解释了一个看起来矛盾的现象:人工成本率五年只升 1.25 个百分点,看起来不多,但成本刚性明显变强了。因为新增加的钱,花在了最不能砍的岗位上——1.8 节已经证明:收入下滑的公司里,研发投入中位数只降 5.68%,比营业成本降得还慢。

结构变化的另一面是:收缩从哪里开始?

表 1-17 增员的公司与减员的公司(按员工总数 2021 → 2025 分组)
组公司数净利率 2021
(%)
净利率 2025
(%)
全成本率 2021
(%)
全成本率 2025
(%)
亏损率 2025
(%)
员工数
中位变化
研发人员
中位变化
增员2,70011.105.9087.5092.3718.3+32.2%+36.8%
减员1,5235.701.5093.2497.7341.3−15.84%−11.81%

减员的 1,523 家公司,净利率 5.70% → 1.50%、亏损率 41.3%,它们的研发人员中位数减少 11.81%——最难的那批公司,已经开始砍研发人员了。而增员的 2,700 家,研发人员中位数增加 36.8%。同一轮周期里,一批公司在加码知识投入,另一批在往回撤。

要注意因果的方向:这两组在起点上就不同——增员组 2021 年净利率中位 11.10%,减员组只有 5.70%。不是"减员导致了亏损",而是亏损的公司只能减员。但结论仍然成立:当一家公司开始收缩时,研发人员并不像 1.8 节说的那样"砍不动"——在活下去面前,知识是可以被砍的,只是砍得慢一点。

四、知识要素的产出在下滑

表 1-18 知识要素的产出(加总口径)
指标20212025五年变化
每 1 元研发投入对应的营业收入(元)36.2830.29−16.5%
每 1 元研发投入对应的毛利(元)7.746.04−22.0%
每名研发人员对应的营业收入(万元)1,513.81,378.7−8.9%
每名研发人员对应的研发费用(万元)41.7245.52+9.1%

四行数字,两个方向:每 1 元研发投入换来的收入少了 16.5%,换来的毛利少了 22.0%,每名研发人员对应的收入少了 8.9%;而每名研发人员对应的研发费用——可以理解成"知识要素的单位价格"——上升了 9.1%。

三件事同时发生:知识要素的量在涨(研发投入 +43.1%)、价在涨(人均研发费用 +9.1%)、产出在跌(每元研发的毛利 −22.0%)。一端向上、一端向下,中间被挤掉的,就是红利。

这不等于"研发没用"。它意味着研发的性质变了——从"投资"变成了"门票":投了不一定赢,不投一定出局。1.5 节已经给过这张门票的绝对金额:127 家公司(占样本 3.0%)拿走了全行业 41.1% 的研发投入。

五、三个乘数同时变小

方向一:知识不再稀缺了。1999 年,全国研究生招生 9.22 万人;2024 年,研究生招生 135.68 万人——25 年增长约 14.7 倍。同期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从 10.5% 提高到 60.8%(教育部《1999 年/2024 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》)。而需求端,本章 1.2 节测到的是:这批公司的收入增速从 11.7% 掉到 4.5%。

供给增长十几倍、需求下了一个台阶——任何要素的价格都会被重估。知识不例外。

方向二:知识的折旧在加快。知识的价格不只由供给决定,还由它多快过期决定。这一条不需要外部数据:研发投入增长 43.1%,才换来收入增长 19.4%——为了不掉队必须持续加大投入,这本身就是折旧率上升的表现。

有一个侧面证据很说明问题:考研报名人数 2023 年达到 474 万人的峰值,2026 年降到 343 万人,三年少了 131 万(教育部)。对"知识投资"回报率最敏感的,不是企业,是要拿三年时间下注的年轻人。

方向三:变现通道在收窄。知识必须变成能卖出去的东西才有红利,而这五年"卖出去"这一端恰好在收缩:收入增速下移(1.2 节)、成本转嫁能力决定生死(1.4 节)、付款还越来越慢(1.7 节)。

三条合起来就是一句话:知识红利=稀缺度 × 变现能力,两个乘数同时变小。

六、越依赖知识的行业越艰难

1.8 节用的是"研发费用率"——一个钱的口径;换成"研发人员占比"——一个人的口径,如果两者指向同一方向,说明问题不在"钱花多了",而在"人"本身。

表 1-19 19 个行业:知本密度与五年处境(按 2025 年研发人员占比中位数降序)
行业公司数研发人员
占比 2021(%)
研发人员
占比 2025(%)
人均人工成本
五年(%)
人均营收
五年(%)
剪刀差
(个百分点)
净利率 2021
(%)
净利率 2025
(%)
计算机35236.6533.16+21.68+1.47−20.28.601.65
国防军工14020.3823.95+21.19+1.55−19.615.203.20
通信设备12324.8421.56+20.69+10.07−10.65.802.50
机械设备60616.1517.04+19.90+0.36−19.510.506.35
电子与半导体50315.8416.72+19.46+5.46−14.010.154.40
电力与新能源装备38014.9915.86+26.01+9.67−16.38.703.25
医药49614.7414.74+24.35−0.80−25.213.056.20
石油石化4812.6014.07+24.12+20.36−3.83.402.75
汽车29612.4413.29+20.80+17.17−3.66.755.70
环保13312.4713.10+20.91−5.63−26.511.405.10
基础化工43712.9112.93+17.54−7.54−25.110.904.30
建筑材料8110.9212.79+22.94−5.13−28.17.451.20
钢铁4511.3612.55+10.43−19.87−30.35.501.30
有色金属14312.2012.33+24.29+15.41−8.97.004.70
家用电器10211.6411.94+19.58−0.16−19.77.004.30
美容与个护338.9510.52+23.00+16.51−6.58.706.90
轻工制造16710.3010.50+17.64+2.91−14.76.852.80
纺织服饰836.967.78+20.74+6.94−13.86.605.40
食品饮料1254.064.18+23.23+9.11−14.19.107.50

剪刀差=人均营收五年涨幅 − 人均人工成本五年涨幅。逐行为该行业内的独立中位数,行业之间不可直接推算单家公司。

研发人员占比越高的行业,五年净利率下降越多(秩相关 −0.542),全成本率上升越多(+0.388)。与 1.8 节钱的口径(−0.586 / +0.439)方向一致、强度相当。

两头很清楚:计算机行业 33.16% 的员工是研发人员,五年人均营收只涨 1.47%,净利率 8.60% → 1.65%;食品饮料 4.18%,人均营收涨 9.11%,净利率 9.10% → 7.50%,是 19 个行业里 2025 年净利率最高的。

不是"研发人员多了所以难",而是"越依赖知识要素的行业,成本结构越刚性、越缺乏定价权"。研发人员占比最高的五个行业(计算机、国防军工、通信设备、机械设备、电子与半导体)全是终端;最低的几个(食品饮料、纺织服饰、轻工制造、美容与个护)全部面向消费或上游。同时决定"知本密度"和"痛苦程度"的,还是产业链位置——这一点在 1.8 节的研发费用率口径下已经出现,换成人的口径后没有改变。

唯一的例外仍然是汽车:研发人员占比 12.44% → 13.29%,人均营收 +17.17%,剪刀差只有 −3.6 个百分点(19 个行业里最小之一)。它没有别的窍门,只是处在一轮技术换轨带来的增量里——新能源替代燃油车,让需求在换轨而不是在消失,成本还摊得薄。同一个机制(增长决定成本能不能被摊薄),第三次被同一个行业验证。

七、人价一样,消化能力不一样

表 1-20 按 2025 年营收规模分层:人价与人效(中位数)
规模档(2025 年营收)公司数人均人工成本
五年(%)
人均营收
五年(%)
剪刀差
(个百分点)
研发人员占比 2025
(%)
< 10 亿1,517+20.52−6.34−26.916.69
10–50 亿1,793+20.71+5.73−15.014.26
50–100 亿444+21.68+8.12−13.613.50
100–500 亿410+22.86+12.65−10.212.39
> 500 亿127+22.34+18.65−3.713.35

这张表里有一个非常干净的结果:五个规模档,人均人工成本的涨幅几乎完全一样(20.52% 到 22.86%),没有梯度;而人均营收的涨幅从 −6.34% 一路升到 +18.65%,单调递增。

也就是说:"人工变贵"对所有人是同一件事,能不能把它消化掉,取决于你在什么位置。营收不足 10 亿的 1,517 家公司,人贵了两成,人均创收反而降了 6.34%,剪刀差 −26.9 个百分点;营收超过 500 亿的 127 家,人价同样涨了两成多,人均创收涨 18.65%,剪刀差只剩 −3.7 个百分点。

还有一处反差:最小的公司研发人员占比最高(16.69%),最大的公司反而更低(13.35%)。最"知本"的,恰恰是最脆弱的——它们用最贵的要素(知识),在最小的规模上,对着最没有议价权的客户。

八、"知本"成立时的三个前提

1997 年,《华为基本法》起草期间,参与起草的教授对任正非说,华为如此强调知识的作用,可以称为"知本主义"。任正非当时是这样回答的:

"高科技企业初期,使用知本的概念是很准确的。华为公司在创业初期,没有资本,只有知本,华为的资本是靠知本积累起来的。"
转引自黄卫伟《走出混沌——〈华为公司基本法〉诞生记》(1998 年)。次年 3 月审议通过的《华为基本法》写入:"劳动、知识、企业家和资本创造了公司的全部价值。"

他自己加了一个限定词:初期。那句话成立的三个前提是——知识稀缺、知识能定价、知识有地方变现。1997 年,全国研究生招生 7.25 万人,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不到 10%,三个前提都成立。

今天:研究生招生 135.68 万人、在学研究生 409.54 万人、毛入学率 60.8%。知识还在创造价值,但它不再稀缺,因此不再享有稀缺带来的那部分溢价。

这也不是中国独有的阶段。日本在 1991 年推出"研究生倍增计划",硕博士在校生从 1991 年的 9.87 万人增至 2000 年的 20.53 万人,同期大学毕业生就业率从 81.3% 跌到 55.8%(日本文部省数据,经中文媒体二次整理,仅作机制类比,不作跨国同口径对照)。扩张并没有创造需求,只是把就业推迟了三年,同时把学历的价格打了下来。

九、这些数字落在谁身上

三组具体的处境:

一个 2026 年毕业的人。他面前是 1,270 万名同届毕业生(教育部),和一个连续三年缩小的考研队伍:报名人数从 2023 年的 474 万降到 2026 年的 343 万。他不是不愿再读三年,他是在算这笔账——而市场上已经有人替他算过了。

一个研发工程师。他所在的公司研发投入五年涨了 43.1%,他自己身上的人均研发费用涨了 9.1%——公司在他身上花的钱更多了。但他对应的营业收入少了 8.9%,对应的毛利少了 22.0%。"更贵"与"更不值钱"同时发生在他一个人身上。这不是他的问题,是知识这个要素在市场上被重新定价。

一家营收 5 亿的制造企业。它落在"不足 10 亿"那一档:研发人员占比 16.69%,人均人工成本五年涨两成,人均营收反而降 6.34%。它每多招一个工程师,都是在赌三年后有个新产品能卖出去——而同行这三年的收入增速只有 4.5%。它没有做错什么,它只是在一个"知识不再享有溢价"的年代,用"知识会带来溢价"的假设在配置资源。

十、判断

结论

这轮成本上升的第三重来源,是"知识要素的量与价同时上升、而知识的变现能力在下降"。依据有三:①人工成本率五年只升 1.25 个百分点,至多解释全成本率上升(4.82 个百分点)的 25.9%,不足以充当主因;②每 1 元研发对应毛利下降 22.0%、每名研发人员对应营收下降 8.9%,而人均研发费用上升 9.1%——投入端两条线向上、产出端向下;③换成人的口径(研发人员占比)复验,行业级结论不变(净利率变化秩相关 −0.542)。

含义:研发不是降本工具,它是一个新的成本中心。企业的判断标准要从"今年投了多少研发"改成"这笔知识投入多久能收回来"。

什么情况下这条判断会被推翻:2026–2027 年若出现以下任一情形,它就不再成立——①每 1 元研发对应的毛利回升并超过 2021 年的 7.74 元;②"研发人员占比越高、净利率下降越多"的相关性由负转正;③人均营收涨幅重新超过人均人工成本涨幅(剪刀差转正)。

1.10"降不下来"是结构问题,还是决心问题

有一种说法很常见:“成本降不下来是结构性的,不是决心问题。”
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——结构和决心都在起作用,谁也不能替代谁。但把它当成"只有结构、没有决心",就危险了:那等于把一个"结果"当成"原因",变成"先不动"的理由。
这一节要回答的不是"谁对",而是在同样的结构里,动作起了多大作用。把所有收入下滑的公司按"有没有真的动手"分成两组,并控制收入降幅,结局明显不同。

2025 年有 1,656 家公司收入同比下滑。把它们按"营业成本降幅是否 ≥ 收入降幅"分成两组(前者记作降得动,后者记作降不动),并把收入降幅控制在同一档内:

表 1-21 同样收入下滑,成本降得动与降不动的结局差异(2024 → 2025)
收入降幅档组公司数收入中位
变化(%)
营业成本中位
变化(%)
净利率 2024
(%)
净利率 2025
(%)
净利率
变化
2025 亏损率
(%)
最大 1/3降得动204−23.52−27.260.900.00−0.5049.5
降不动348−23.19−17.572.35−11.45−10.5068.7
中间 1/3降得动243−10.10−12.873.103.30+0.1030.5
降不动309−10.11−6.354.501.90−3.7039.8
最小 1/3降得动259−2.86−5.723.804.90+0.7022.8
降不动293−2.82+0.356.253.40−2.5529.6

三档、三组,方向完全一致:收入跌得一样多,成本降得动的公司净利率守住了、甚至改善;成本降不动的公司净利率断崖式下滑,亏损率高出 7 到 19 个百分点。

其中最极端的一格:在收入下滑 23% 左右的公司里,"降得动"的一组净利率从 0.9% 到 0.0%(几乎没动),而"降不动"的一组从 2.35% 掉到 −11.45%。

成本粘性不是物理定律,是决策的产物。同样的外部冲击下,"降得动"和"降不动"的分野,只能来自管理动作的差别。

为什么"降得动"的那一组,起点净利率反而更低?

看那一列:三档里,降得动组的 2024 年净利率分别是 0.90%、3.10%、3.80%;降不动组分别是 2.35%、4.50%、6.25%。每一档,降得动的那一组起点都更差。

这意味着:是处境最差的那批公司先动的刀。处境还算过得去的公司,多半没有下这个决心——不是因为不能,是因为还没被逼到那一步。

而这正是最危险的地方:等到不得不动的时候,能动用的余地已经比两年前小很多了。表 1-21 第一档里"降得动"的 204 家,收入下滑 23.52%、成本压掉 27.26%——这种力度在两年前是不需要拿出来的。

第二组证据来自另一个起点:2021 年成本落后于同行中位线 3 个百分点以上的 1,572 家公司,到 2025 年有 392 家(24.9%)翻到了行业前半段。(这里的"翻盘"是单一口径——只看成本相对位置有没有越过同行中位;第 7 章的 497 家是另一个更严的口径,三条件同时满足才计入,两者不是同一批公司。)这两组五年后的结局:

表 1-22 同一个起点(2021 年成本落后于同行),五年后的两种结局
组公司数营收年均增速
中位(%)
净利率 2025
(%)
净利率
五年变化
亏损率 2025
(%)
翻盘(2025 年成本优于同行中位)3927.467.00+2.902.3
未翻盘1,1790.80−0.30−2.1050.5

同样的起点,一组亏损率 2.3%,一组 50.5%。中间隔着的,就是"有没有真的动手"。

结论

决心决定能不能改善,结构决定能改善多少。两者都真实存在,回答的是两个不同的问题:结构划出上限,决心决定能不能碰到上限。用一个去否定另一个,两个判断都会失真。

但它们的作用有先后:先承认动作有效,结构才有被改变的可能。

"这是结构性的"这句话最大的危险,不是它错,而是它太容易被当成"先不动"的理由。数据不支持这种用法:1.5 节里成本竞争力最差的那批公司,恰恰有近四分之一在五年内翻了盘。

1.11这是哪个阶段

时间坐标。2021 年是这批公司近年最好的年份之一:营收增速中位数 23.2%、净利率中位数 9.20%。但它的高增长有特殊背景(疫后低基数、出口高景气、部分行业补库存)。2022 年起增速进入 3.6%–4.5% 的平台,此后四年没有离开过。因此更审慎的表述是:这五年的变化,本质上是"高增长预期"与"中低增长现实"之间的落差被逐步确认的过程。企业的成本结构、产能投入、渠道铺设,都是在 23.2% 那个年代形成的;而它们要在 4.5% 的年代里运行。

产业链坐标。成本压力并非在各行业内部均匀产生,它在链条上有明确的方向。上游几乎没有恶化——石油石化行业全成本率五年只上升 0.20 个百分点、有色金属上升 1.92 个百分点,说明它们的成本上升基本被转嫁出去了;而恶化最重的是链条终端——国防军工上升 11.07 个百分点、计算机上升 7.88、建筑材料上升 7.31、基础化工上升 7.20(详见第 2 章)。其中计算机行业 2025 年全成本率达到 98.95%,是 19 个行业里最高的,亏损率 43.5%。

唯一没有恶化的是汽车行业(−0.01 个百分点)。它的特殊之处在 1.8 节已说明:它赶上了新能源替代燃油车的技术换轨,是这五年里少数几个收入仍在扩张的行业——人均营收中位五年 +17.17%,19 个行业里第二高。这个特例验证了本章的核心机制——决定成本率的是"收入端还在不在扩张、成本能不能转嫁给别人",而不是"这个行业是否辛苦"。

政策坐标。2025 年,1,060 家公司(占收入为正公司的 24.7%)的全成本率超过 100%——即营业成本加期间费用已经超过营业收入,在没有其他收益的情况下,卖得越多亏得越多。这个数字在 2021 年是 461 家(10.8%)。换句话说:2025 年,每四家制造业上市公司就有一家处在"卖得越多亏得越多"的状态。政策层面已经开始回应这一现实:国家正在建立以企业自身成本为基准的价格秩序,约束低于成本销售的行为。这不是先有规则后有现象,而是先有四分之一的公司入不敷出,才有必要把"成本线"写成规则。

国际与历史坐标。
类似的结构——外部成本冲击推升成本 + 需求扩张中枢下移 + 企业成本结构刚性——在制造业史上多次出现:日本 1970 至 1990 年代(石油冲击后增速换挡,企业转向精益生产与海外布局)、德国 1990 年代(统一后的成本冲击与产业外迁)、欧洲制造业 2022 年之后(能源成本跳升)。它们给出的出路通常只有两条:向更高附加值迁移,或重构成本结构。
这两条路,其实就是本章 1.4 与 1.5 节数据的另一种表述——成本竞争力是门票,研发是那条通往高附加值的路,而这条路有绝对金额的门槛。
本报告未纳入国际同业的同口径数据,因此以上仅为机制层面的类比,不含跨国数字对照。相关缺口登记在附录 C。

1.12本章七条判断

判断一

这轮成本率上升的主要来源,是"增长停下"——成本变贵只在其中一段起过作用,其余四年靠的是费用摊不薄。依据有三:全成本率恶化程度与公司五年增速严格单调相关(负增长组 +8.20,高增长组 +0.91,相差 9 倍);期间费用率的变化随增速严格单调递减(+3.97 至 −1.83),而营业成本率变化无规律;收入总量五年增长 19.4%,并未坍塌。所以:靠"压费用"直接扭转成本率,效果有限;但这不等于成本管理不重要——恰恰相反,当增长不再普遍时,成本管理从后台搬到前台:增长期拼份额,成熟期拼成本。

判断二

增长停下,同时来自两层:水位整体下移,以及增量向头部集中。第一层是总量——五年累计 +19.4%,折合年均约 4.5%,2021 年那个 23.2% 再也没有回来;第二层是分配——五年收入净增 6.73 万亿元,收入最大的 427 家公司(样本 10%)拿走了其中的 121.7%,另有 1,517 家公司收入净减少,合计抹掉 3.06 万亿元。所以:只看到第一层,会导向等待周期;只看到第二层,会把"行业不行"当成自己的天花板。两层都承认,结论才是那句——抢回成本优势。

判断三

这轮洗牌筛选的主要变量,是"成本竞争力"。按 2021 年行业内相对成本地位分组后,起点比同行便宜的公司五年增长更快(年均 5.09% 对 2.69%)、更不容易亏损(亏损率 17.2% 对 38.4%)。控制规模变量后结论不变:同为营收不足 10 亿的公司,成本最贵四分位与最便宜四分位的亏损率是 54.8% 对 16.0%。所以:行业好不好决定你能赚多少,成本竞争力够不够决定你能不能留在牌桌上。

判断四

"成本竞争力不够"的背后,是三个结构性事实的叠加。①成本优势会被吃掉——2021 年领先的 1,607 家中 456 家(28.4%)五年内丢掉优势;②研发门槛已经是绝对金额而不再是决心——127 家公司(占样本 3.0%)拿走 41.1% 的研发投入,1,518 家营收不足 10 亿的公司合计只占 5.7%;③资产已经变重——总资产 +34.7%、收入仅 +19.4%,每 100 元收入占用的总资产从 131 元升到 148 元。所以:这三条决定了改善的难度与上限——它们都比通常以为的更难、更慢,但难度不等于命中注定(1.10 节给出反证)。

判断五

结构划出上限,但同样的处境里,结局取决于有没有真的动手。在收入降幅相同的三档中(公司 1,656 家),成本降得动的公司净利率守住了、甚至改善(+0.10 至 +0.70 个百分点),降不动的公司净利率断崖式下滑(−2.55 至 −10.50),亏损率高出 7 到 19 个百分点。更能说明问题的是:每一档里,降得动的那一组起点净利率都更低——是处境最差的先动刀。而 2021 年成本落后于同行的 1,572 家中,392 家(24.9%)成功翻盘(单一口径:越过同行中位即算;第 7 章的三条件口径另计 497 家),这 392 家与未翻盘者的 2025 年亏损率是 2.3% 对 50.5%。所以:决心决定能不能改善,结构决定能改善多少。两个因素同时起作用,缺一不可。

判断六

代价的分配极不均匀:压力沿账期向上游转移,但这条链在传到最上游时断了。营收不足 10 亿的 1,706 家公司,全成本率五年上升 7.09 个百分点(是 100–500 亿公司的 3 倍以上),净利率 13.10% → 5.90%;它们的中位营收从 5.1 亿升到 5.9 亿,中位净利润却从 6,139 万元降到 3,438 万元,亏损公司从 211 家增加到 510 家。同期,应付账款天数延长 15.2 天(加总口径),使这批公司净多占用上游资金约 3,842 亿元;若无此外延,2025 年加总现金周期将是 38.3 天而非 23.1 天。所以:资产周转变慢与账期拉长是同一件事的两面——资产端沉淀的钱被转移到了负债端,承接方是链条中段比它们更弱的上游中小企业;再往上游走,转嫁就失效了:资源与矿山那一端全成本率几乎没动(石油石化只升 0.20 个百分点、有色金属升 1.92 个百分点,全样本是 4.82 个),是这一轮里少数能把成本转出去的位置。

判断七

这轮成本上升的第三重来源,是"知识要素的量与价同时上升、而知识的变现能力在下降"——知本不再等同于资本。依据有四:①人工成本率五年只升 1.25 个百分点,至多解释全成本率上升(4.82 个百分点)的 25.9%,"人工变贵"不足以充当主因;②每 1 元研发投入对应的毛利下降 22.0%、每名研发人员对应的营收下降 8.9%,而人均研发费用上升 9.1%——投入端两条线向上、产出端向下;③换成人的口径(研发人员占比)复核,行业级结论一致(净利率变化秩相关 −0.586 与 −0.542);④"人价"的涨幅与规模无关(各档都在 20.5%–22.9%),"人效"的涨幅与规模强相关(−6.34% 至 +18.65%)——同样的涨价,只有大公司消化得起。所以:研发已经从"投资"变成"门票",它不再是降本工具,而是一个新的成本中心。企业的判断标准要从"今年投了多少研发"改成"这笔知识投入多久能收回来"。

附录 A口径与样本

本附录只保留读者复算所需的信息。

表 A-1 样本与口径
项目口径
行业范围19 个制造业大类(家用电器、电子与半导体、机械设备、汽车、轻工制造、纺织服饰、钢铁、石油石化、美容与个护、有色金属、基础化工、通信设备、食品饮料、环保、国防军工、计算机、医药、建筑材料、电力与新能源装备)
公司范围沪深北 A 股上市公司 4,293 家(行业之间无重叠,去重后仍为 4,293 家)
年度区间主比较区间 FY2021–FY2025(5 个完整会计年度)。1.1 节的增速序列另回溯至 FY2019,因早期数据回溯覆盖不全,只作方向参照
数据来源上市公司年度报告(经审计)
人员与人工成本数据员工总数、研发人员数取自年报「员工情况」「研发投入」披露;人工成本=现金流量表「支付给职工以及为职工支付的现金」(含社保与福利)。它是一个穿透口径——已经包含在营业成本与期间费用之内,不与全成本率科目相加,只用于强度与人均比较。员工数为期末在册人数,非全年平均
样本处理不做人工剔除。比率类指标在营业收入缺失或不为正时自动不计入(自然排除,非人为筛选)
统计口径中位数为主要口径(代表"一家典型公司");需要描述总量与资金时改用加总口径(各项合计 ÷ 相应基数合计,代表"整个制造业")。两者回答不同问题,本报告在每一处标明用的是哪一个,且不在同一处混用。后文把这两套口径合称"两把尺子"——中位尺与加总尺,凡见"两把尺子"即指此二者
幸存者偏差样本为当前仍在上市的公司。五年内退市或被并购的公司不在样本内,因此"成本竞争力弱导致的淘汰"在本报告中被低估而非高估
表 A-2 指标定义(完整算法见附录 B)
指标定义
营业成本率营业成本 ÷ 营业收入。与毛利率互为镜像(两者恒等于 100%),本报告只用成本率一侧
期间费用率(销售 + 管理 + 研发 + 财务费用) ÷ 营业收入
全成本率营业成本率 + 期间费用率。本报告核心指标。含义是"每 100 元营业收入中,有多少被经营过程消耗掉、还剩多少",不含税金及附加
相对成本地位(RCP)本公司全成本率 − 同行业当年全成本率中位数。负值表示比同行便宜。用于剔除行业固有差异
加总口径账期应收账款余额合计 ÷ 营业收入合计 × 365;应付账款余额合计 ÷ 营业成本合计 × 365;存货周转天数同理。现金周期 = 应收天数 + 存货天数 − 应付天数
成本弹性营业成本变化率 ÷ 营业收入变化率。≥ 1 表示成本降幅不小于收入降幅
人工成本强度支付给职工以及为职工支付的现金 ÷ 营业收入。加总口径
人均人工成本 / 人均营业收入支付给职工现金 ÷ 期末员工人数;营业收入 ÷ 期末员工人数
研发人员占比研发人员数 ÷ 员工总数——"知本密度"的人均口径(与研发费用率这一"钱的口径"互为对照)
知识要素产出每 1 元研发投入对应的营业收入与毛利(加总口径);每名研发人员对应的营业收入
关于"分位数不可相加":中位数口径下,各分项中位数之和不等于全成本的中位数(每家公司的构成比例不同)。因此本报告凡涉及结构拆解,一律改用加总口径,或在同一个组内取各指标的独立真实值,绝不用"总和减分项"倒推。
表 A-3 样本稳定性检验:五年增长是不是"上市公司变多"造成的?
检验项结果
五年均有营收数据的公司4,276 家(占样本 99.6%)
2021 年缺营收数据的公司仅 17 家(其数据自 2022 年起出现)。这 17 家 2025 年营收合计 397.5 亿元,占全样本 0.1%;中位营收 16.44 亿元,与全样本中位(16.65 亿元)基本相当,不是特殊群体
五年净增量分解净增 67,721.5 亿元(+19.4%)。其中由样本扩容带来的仅 397.5 亿元,占 0.6%;99.4% 来自原有公司自身的经营变化
含/不含这 17 家的差异五年营收增速 19.4% 对 19.3%;总资产、应收、应付、存货、研发等加总口径的变化幅度,差异均不超过 0.5 个百分点
反向检验:真正的偏误在哪样本只含"活到今天"的公司,2021 年以来退市或被并购者不在内。所以偏差方向是低估恶化程度,而不是把增长算多了
行业级复核19 个行业的营收与研发五年增长率逐一用同一个样本(2019 年即有数据的 4,128 家)重算:18 个行业差异 ≤1.9 个百分点;仅建材(80 家)研发项差 3.9 个百分点(两口径均为负增长,方向一致)。行业级的营收与研发数字不受样本变动影响

为什么比较区间从 2021 年起:数据源对各公司历史财报的回溯并不均匀——2019 年可回溯 4,128 家(96.2%)、2020 年 4,174 家(97.2%)、2021 年 4,276 家(99.6%)、2022 年起 4,293 家(100%);再往前,2018 年只有 92.7%、2017 年只有 22.4%。因此 2021 年才有足够覆盖做全样本比较;更早年份只用于观察趋势方向,并已在表 1-1b 中标注当年样本数。

附录 B(节选)指标定义与算法

表 B-1 算法与可复算性
指标算法可复算性
营业成本率 / 期间费用率 / 全成本率 / 净利率见附录 A 表 A-2利润表,读者可逐格复算
亏损率净利润为负的公司数 ÷ 样本公司数 × 100利润表,可直接复算
入不敷出率全成本率 > 100% 的公司数 ÷ 营业收入为正的公司数 × 100由上述指标派生
相对成本地位(RCP)本公司全成本率 − 同行业当年全成本率中位数利润表,可直接复算
加总口径余额与账期见附录 A 表 A-2资产负债表,可直接复算
成本粘性回归 log(Δ营业成本) = b₀ + b₁·log(Δ营业收入) + b₂·(下降与否 × log(Δ营业收入));粘性 = −b₂ ÷ (b₁ + b₂)。样本 n = 17,130,R² = 0.82按年度数据自行计算
人工成本 / 人均指标 / 研发人员占比 / 知识要素产出见附录 A 表 A-2;分子分母均取自年报可直接复算的项目(现金流量表付现、利润表收入与研发费用、年报披露人数)年报,可复算(人数口径为期末)
ROIC / 资产周转率 / 经营现金流÷净利取自与本站报告体系一致的标准口径数据源计算;本报告未逐项公开算法,已登记为附录 C 待补项

说明:本报告的核心论证(第 1 至 5 章的绝大部分结论)均建立在"可直接复算"的指标之上——营业成本率、期间费用率、全成本率、净利率、相对成本地位、账期与余额及其派生比率,读者拿任意一家上市公司的年报即可验证。少数需要数据源口径的指标(周转天数、ROIC 等)在本报告中仅作辅助,未进入核心论证;其逐项算法登记为附录 C 待补项。

附录 C数据缺口

本报告明确的数据缺口如下——缺口即缺口,不替读者跨过去。

表 C-1 待补数据项
编号缺口影响状态
C01研发产出端指标(专利质量、新品收入占比、项目转化率)只能判断"单位研发投入的产出在下降",不能直接断言"研发质量下降"待补
C02价格平减(量价拆分)收入为名义值。2021–2022 处价格上行期、2023 年后处下行期,名义增速会分别高估与低估实物产出的变化待补(本报告仅引国家统计局 PPI 作方向性参照)
C03ROIC / 资产周转率 / 经营现金流÷净利 的逐项算法仅作辅助指标,未进入核心论证待补(逐项算法)
C04国际同业同口径数据「这是哪个阶段」一节的历史与国际类比仅到机制层,不含跨国数字对照待补(仅在外部事实登记中收录机制类二手来源)
C052021 年以前的完整回溯2018 年可回溯 92.7%、2017 年 22.4%,不足以支撑全样本比较结构性限制,不计划补齐
C06资产减值计提明细(数据集内的存货减值计提率字段各年仅不足 50 家有值,且全部为零)无法把利润中的减值因素单独度量;该影响被并入 5.6 节"毛利到净利之间的残差项",无法进一步拆分为减值、税金及附加、营业外收支与所得税待补(数据源未采集该字段)
C07分红与股东回报数据(现金流量表"分配股利、利润或偿付利息支付的现金")无法回答"省下来的钱是否分给了股东";第 5 章因此只能确认资产端变厚,不能确认真实现金是否离开了公司体内待补(数据集未采集该字段)
C08类现金资产的资金来源拆分(经营积累 / 募资 / 借款)只能确认账上的钱比五年前多了,不能说这些钱来自成本管理省下来的部分方法边界,非数据缺失
C09分产品线 / 分事业部的收入与成本数据第 7 章"穿过去"的三条前提之一(产品线能被砍)无法构造代理指标,只能停在定性讨论;另两条分别用应收账款天数与管理费用率代理。第 8 章的 A5、A7 也受此限制待补(数据源未采集分部数据)
C10减值与一次性损益的剔除第 7 章入选名单里的"净利率改善"未排除减值计提变化与一次性损益的贡献;第 8 章的 A2 因此只能读方向、不能读幅度。同源缺口见 C06待补(同 C06)
C112021 年以前的逐年全成本率序列"入选组在 2022 年就已经开始降本"可以确认,但"它们更早就动手了"无法验证;第 8 章的 A4 受此限制结构性限制,不计划补齐(同 C05)

附录 D版本与更正

这一页记录版本信息与更正政策。一份声称可以被公开数据复算的报告,它的更正也必须能被追溯——否则读者无法判断手里这一版是不是最新版、改动过什么。

表 D-1 版本记录
版本日期数据截止说明
v1.02026 年 10 月FY2025 年报首版。样本为 19 个制造业大类、4,293 家 A 股上市公司,期间 FY2021–FY2025

口径:版本号在整数位表示口径或数据源变动(样本集合、指标定义、分位数算法),小数位表示同一口径下的文字修订。

本版为首版,尚无对外更正。以下三类变更一旦发生,将逐条登记在表 D-2,且只追加、不删改:一是数据源变更(年报重述、数据集补充字段);二是口径变更(样本范围、指标定义、算法);三是计算错误(读者用公开年报可以验出的错误)。每条记录写明位置、原值、订正值与原因。

表 D-2 更正记录
日期位置原值订正为原因
————首版,暂无更正

次年发布的 v2 报告将在此处增列一版,并在第 1 章设一节"上年观察复盘":逐条写第 8 章的九条观察对了几条、错在哪、错在判据还是错在预测。错了照写——这一节是全书唯一无法被抄的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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