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策反内卷跨行业
2026-09-10 · 国家发展改革委、市场监管总局 · 发改价格〔2026〕1303号

价格战打了三十年,规则在 9 月 10 日改了

先说结论:2026 年 9 月 10 日,中国制造业打了几十年的那场价格战,换了一套规则。
过去比的是谁敢亏;往后比的是谁敢把账摊开。
这两句话之间,隔着一次真正的规则变更——过去管的是价格,这一次动的是成本。

一句话判断:这份文件出自国家发展改革委和市场监管总局,名字很长:《关于重要工业品低价无序竞争成本核算有关事项的通知》(发改价格〔2026〕1303号)。
全文没有规定任何一个价格。
它只是造了一把尺子。可尺子一旦造出来,整个行业的玩法就变了。

低价竞争里,其实没有坏人

提起低价竞争,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:一小撮企业恶意砸价,把好端端的行业搅乱。所以治理的消息一出,大家想的是——该收拾这帮人了。

但如果把账摊开算,你会发现一个反常识的事实:这场价格战里,几乎没有人是坏人。

假设同一款产品,市场上都卖 100 块。把材料、人工、各项费用全算进去,一家的成本是 90,另一家是 99。

成本 90 的那家想多拿订单,把价格降到 95——他仍然赚 5 块,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经营选择。
成本 99 的那家,跟还是不跟?不跟,订单一夜之间全走;跟,每卖一件亏 4 块。
他最后多半会跟。因为厂子不能停,工人不能散,客户不能丢。

他是在用亏损换活着。这是恶意吗?不是——他只是没有别的选择。

「低于成本卖」不是道德问题,是成本结构的必然结果。

那它为什么三十年停不下来

既然家家都在亏,为什么没有人先停手?

因为没有人知道对手的底牌。

成本 90 的那家,以为同行都在 90 上下,所以他敢降到 95;成本 99 的那家,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其实是一个 90 的对手,只知道再不让价就要出局,只能硬着头皮跟到 95。

每个人都在做对自己最合理的选择,加在一起,却是整个行业一起失血。

价格战真正的燃料,从来不是恶意,是信息不透明。

反过来想:如果行业成本是公开的——成本 90 的那家一看到行业平均是 96,他把价格压到 95,就等于把自己送到枪口上;成本 99 的那家,也终于能说清一句话:不是我不肯让,是我让到 95 就是亏的。

只要谁都看不见谁的成本,这场仗就打不完。

三十年,这场仗换过三次战场

这不是新故事。它最早发生在彩电和微波炉——1990 年代中后期,一轮接一轮的降价,把曾经利润率两位数的行业压到个位数。

2001 年入世以后,战场扩散到钢铁、水泥、化纤、光伏,从消费品一路烧到中间品。

2015 年那轮供给侧改革清理过一批产能,但清理掉的主要是最落后的那一层。近三年需求收缩,产能没能同步收缩——价格战又回来了,这一次,几乎铺满了全部制造业。

打法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:拼成本、拼现金、拼谁先眨眼。

变的只有一件事:这一次,规则方决定不再旁观。

这份文件真正动的,不是价格

回到 9 月 10 日的这份通知。名字很长,看起来是在管价格。

但它真正动手的地方,是信息。

通知里有一句极关键的安排:行业平均成本,由行业协会在发改委和市场监管总局的指导下测算。

这句话的分量在于:一把公开的尺子,正在被造出来。

在此之前,「成本」是每家企业的私事,锁在财务部的电脑里。此后,「行业平均成本」会成为一个可以摆上桌面的数字。你第一次有可能知道:同样在这门生意里,我比同行贵了多少。

一个处罚条款,只对少数企业生效;而一个公开的数字,对整个行业生效。

更关键的是,这把尺子把举证的责任调了个头。

过去,说一家企业「低于成本卖」,举证是监管的事——要去翻你的账、算你的成本,一笔一笔核,很难。往后,价格一旦明显低于那条平均线,需要出面说明的,变成了企业自己:我的成本,凭什么能这么低。

从「你证明我有问题」,变成「我证明自己没问题」。

一字之差,是所有企业都要面对的新处境。
换句话说——你以为它在管别人报的价,其实它在量你自己的成本。

通知的技术细节不多,但有几条值得记下来:能算出个别成本,就按个别成本算,算不出来的才参考行业平均;成本要以经审计的财务报告、或手续齐备的账载资料为基础;成本归集的范围,必须和售价涵盖的内容对得上;产能利用率明显偏低的,还要一并考虑。

还有一层变化最容易被忽略:这本账的读者,变了。

过去,成本账是给自己看的——用来定价、做预算、算奖金。给内部人看的东西,模糊一点没关系,默认大家都懂。

往后,它要拿出去对质:对监管、对提醒告诫、对要求你解释的场合。它必须算得清、对得上、说得明。

一本给自己看的账,和一本要拿出去对质的账,是完全两本账。而多数企业手里,只有前一本。

这本账现在是什么成色

这不是危言耸听。把 A 股制造业上市公司 2025 年的年报拉出来看,账的分层已经不太经得起推敲。

先说整体。4,303 家制造业上市公司,营业成本率的中位数是 75.2%——一百块的营收,七十五块二直接是营业成本。

82 家
营业成本已经超过营业收入——严格意义上「卖一件、亏一件」
1,055 家
毛利为正、净利为负——赚的那点毛利,不够发员工工资的
1,136 家
净利润为负,占 26.4%——每 4 家制造业上市公司,就有 1 家一年做下来是亏的

注意后两个数的关系。亏损的 1,136 家里,成本真正超过售价的,只有 82 家。这两件事常被混在一起看,它们差着整整一层。

那 1,055 家呢?账是这样的:一百块的收入,营业成本 91 块,毛利只剩 9 块;再扣掉费用、税金和减值,落到净利就是负的。

1,055 家里,有 842 家——仅销售、管理、研发、财务这四项费用,就超过了全部毛利。税金和资产减值还没算进去。

这才是价格战真正的伤口。它不在成本那一层,在成本之上:毛利被压到盖不住费用。

出人意料的是,成本率最高的行业,未必最先倒

到这里,多数人会做一个自然的推论:营业成本率越高的行业,越危险。

错。看这张表。

行业营业成本率毛利率四项费用率回款天数亏钱公司占比
建筑材料81.7%18.3%15.0%109 天39.5%
计算机与软件66.8%33.2%35.7%161 天43.5%
通信设备76.6%23.4%19.0%138 天36.6%
石油石化85.5%14.5%6.7%29 天29.2%
钢铁91.0%9.0%6.5%16 天26.7%
有色金属84.3%15.7%7.3%56 天14.7%
家用电器78.5%21.5%15.0%80 天14.7%

2025 年报中位数。样本为 A 股 19 个制造业大类上市公司,共 4,303 家。四项费用率 = 销售、管理、研发、财务费用率之和。

有色金属的营业成本率 84.3%,比建筑材料高 2.6 个点;可一年做下来亏钱的公司,建材是 39.5%,有色只有 14.7%。
成本率更高的那个行业,活得更好。

这说明「成本率高」本身并不能决定生死——真正决定生死的,是毛利能不能盖住费用,钱能不能收回来。

再看钢铁。一百块的货,营业成本 91 块,四项费用 6.5 块,税和减值再吃掉 1.2 块,落到净利只剩 1 块 3。这不是哪家濒临倒闭的小厂,是 45 家上市公司 2025 年报的中位数。

1 块 3 意味着什么?成本和其他条件不变,售价每往下走 1%(也就是一块钱),这 45 家公司的利润就掉掉四分之三。这样的行业,价格战再打几个回合,就见底了。

而钢铁、建材、石化、有色——正是「重要工业品」的主力。第一批被查的,很可能就是它们。

成本最轻、毛利最厚的行业,为什么亏得最多

表里最反常识的一行,是计算机与软件。

它的营业成本率 66.8%,在 19 个行业里第二低毛利率 33.2%,第二高。成本和毛利,都站在最好的一档里。

可它的净利率只有 1.6%,第三低;352 家公司里,43.5% 一年做下来是亏的——亏钱公司占比全行业最高。

成本最轻、毛利最厚,为什么亏钱的公司超过三分之一?

因为它的钱,不在成本那一层。

第一层原因,是费用。

计算机的研发费用率 12.6%,19 个行业里最高——钢铁只有 1.9%。销售费用率 9.3%,管理费用率 10.1%。三项加起来 32.0 个点,几乎把 33.2 个点的毛利全部吃掉。

一百块的收入,营业成本 67 块,四项费用 36 块——两项加起来已经越过一百块,中间没有任何余量,最后净赚 1.6 块。

软件公司最贵的东西是。人不是材料——材料行情差可以少买一吨,人不行:减了,明年就没有产品;不减,这笔钱年年都要出。这叫刚性,也是这个行业毛利最厚、却最不经打的根子。

第二层原因更隐蔽:账期

钢铁卖出货,16 天回款。计算机要 161 天,是钢铁的十倍;352 家公司里有 69 家回款超过 300 天——接近五分之一。它们的客户大多是政府和国企,这两年地方财政是什么状况,不必多说。

货交出去了,钱还在路上。拖得越久,坏账计提越多。这笔钱不走毛利,直接从净利里扣。

还有第三层,最容易被平均值掩盖:这个行业内部,根本不是一类公司。

同样是「计算机与软件」,一头是毛利能做到六七十个点的软件公司,另一头是系统集成、IT 服务、硬件分销——毛利个位数,本质上是在搬箱子。中位数一拉平,看起来「毛利很厚」;真拆开看,一半公司根本不靠毛利活着。

所以计算机的亏损,是费用病加账期病,不是成本病。

用「低于成本卖」去解释它,是诊断错了病。
而这恰恰是「行业平均成本」这把新尺子最容易失手的地方——平均数盖住了分化。所以通知里那句「能算出个别成本就按个别成本算」,不是技术选项,是必须。

这条路,今年已经走通过一次

为什么是现在?因为这套做法,今年在汽车行业已经试过一次。

8 月,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发布《中国汽车行业整车成本测算规则》,统一了整车收入和成本的核算方法;市场监管总局随后发布汽车行业价格行为合规指南,明确车企不得为排挤对手,把出厂价压到自己的成本以下。

先在汽车行业试,试成之后,推广到全部「重要工业品」。

顺序本身就是信号。汽车是最贴近消费者、也是内卷最惨烈的一条链。拿它练兵,试的不是决心,是方法——成本怎么归集、平均线怎么公布、举证怎么走。方法跑通了,才会铺到全部制造业。

所以这不是一次表态,是要真算账——目的是让行业回到正常的轨道上。

那么,算清一本成本账,难吗

难。财务部每年都在算成本,但平时那本账,经不起这样问。差别在四个地方。

四条里跨不过任何一条,同一个工厂、同一年,算出来的成本率能差出几个百分点。而在制造业,几个百分点往往就是全部利润。

所以,当有人来问成本时,企业真正的底气,不是「我的账做得平」,而是「我这一个产品的成本,一分一厘都说得清」。

这本账怎么算才经得起翻,不光是财务的事——它是整套成本管理体系的副产品。

这周可以核对的一件事
取出一款主力产品,算出这一个数
它单独核算,成本是多少,到底赚不赚钱?
算得出来,你就有底;算不出来,这就是你此刻最大的风险敞口。

出处

免责声明:本文为成本管理研究分析,非法律意见,非投资建议;政策适用以主管部门解释为准。政策面向「重要工业品生产领域」,制造业 19 个行业大类均在射程内。文中行业数据取自 A 股 19 个制造业大类上市公司 2025 年年报中位数(4,303 家),为行业整体统计,不指向任何单一企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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